《君当恕罪情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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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偃看着面露疑犹的苏绡,想张嘴告诉她这个好消息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山长老虽带来了希望,却也言明那仅是残卷,宗内无人敢断言能全然参透血咒禁制。纵使他此刻归去,痊愈的把握又有几成?他与阿绡新婚尚不足三月,就要抛下她回去赌命吗?
况且千工阁那般森严之地,当真会允许禁术被破除、允许滥用吗?这世间,又当真容得下能随心意诞生的灵性傀儡吗?
这个联想不禁让沈偃惊出一身冷汗。
门被离开的苏绡轻轻合上,沈偃独自站在原地,仿佛被抽干了力气。片刻后,他提笔只回了一句话:弟子愿趁尚能自控,多贪恋妻子片刻,不负流年。
绑着千工阁徽记的信鸽振翅远去,沈偃靠在门边,眉心紧锁。他可能真的要有救了,或许真能拥有一个与阿绡白头偕老、生儿育女的未来。
沈偃觉得他对阿绡,始终秉持着一份近乎残忍的诚实:他给不了阿绡未来,那至少就不要给阿绡一个“虚假的希望”。若将此事告知,他的阿绡一定会从“接受他终将离去”的状态,重新活成“每天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”。这种等待,比直接守寡更煎熬人寿。
他宁愿她维持现状,在“慢慢失去”中习惯,也不想让她经历“抓到希望又跌落深渊”的那种极致落差。
沈偃极倦地轻叹一声,抬手捂住心口正稳稳运作的机括。他已经卑劣地引诱她遵循情爱的心意,绝不能再用眼下这份渺茫的机缘来“绑架”他的阿绡。
他的阿绡是那么爱他,只要他开口,她便一定会选支持他去试,甚至愿意陪他一起回去面对。可她并不知道,等待她的将是宗内的流言蜚语,解咒也并非为一条坦途。若他失败,她孤零零一人在完全陌生的千工阁,又能得谁的庇护?
沈偃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很没出息,尤其对他的阿绡。她只需落一滴泪,他便甘愿为她舍弃一切,乃至性命。
所以他必须瞒住她,独自去赴那一场命运的赌局。赌赢了,就归家团圆;赌输了……他宁可当那个“让她恨的混蛋”,也不要当那个“让她枯等的人”。
婚后的第二年,沈偃精神头愈发变差,有时连握刻刀的手都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。山长老传来的讯息依旧令人绝望,血咒的解法毫无进展。
他日复一日地撑着,在每月养护机括被血咒反噬至痉挛时,才流着冷汗模糊地想:幸好,幸好当初没有把那个渺茫的转机告诉阿绡。
是日,大雪渐歇。
沈偃低头凝视手中那支深紫色的燕雀簪,嘴角牵起一抹极满足的笑意。这枚雀簪他设计了很久,款式其实也很简素,但他悄悄藏了个机关。不,这些年来,他在许多地方都藏了机关与心思。
只是他的阿绡啊,总是过多地关注着他这个人,何时才能发现他不为人知的小心意呢?
他其实是准备今日把此簪送给阿绡的。行至窗边,却见她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,一脸悲壮。他反应过来了那是什么药,不由分说地快步上前夺走碗:“不是说好了么,这事由我来承担。苏绡,你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,竟背着我试药?”
“明明是你的身体更差些,我试药又算得了什么?我只是,只是想给你留个孩子。”
沈偃内心恨极。
这就是报应,自己隐瞒避孕一事的报应,但得亏他发现得早。这贫瘠村落的医术何等粗疏,不过是混着些许对症的草药,吃不死人便算有用!他瞒了她,这风险便该由他来担。
他努力压抑着心底的怒气,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是在生谁的气:“一定要?哪怕试药可能会害着你自己的身子?”
面前是他最爱的妻子,此刻意志坚决,重重地点了头。
沈偃只觉自己简直是世上最恶毒、最不堪的丈夫:“是我一直在骗你,是我不想要,我一直在避孕。”
果然对上她极为受伤的眼,那双原本看向他笑意盈盈的眼。
“为什么……?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?为什么,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我不喜欢孩子。”沈偃不忍再看,逼迫自己撇过头。视线却恰巧落在窗外雪地上,孩童嬉戏留下的凌乱脚印。
他强忍住心口酸楚和喉间又涌上来的腥甜,竭力让声音平稳:“就我们俩。不好么?”
沈偃几乎是逃回工作台的。生平第一回,他发了脾气,活像个闹别扭的孩子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支刚做好的小叶紫檀雀簪,像要惩罚自己似的,狠狠塞进机关木箱的最底层。
“不告诉你了!那些机关,那些心思,我统统带进棺材里去!”
可幼稚的赌气话刚刚说出口,原本压抑住的腥甜再返,他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。沈偃看着案上狼藉的血迹与凌乱的工具,笑意惨淡。
“看来是时候去千工阁,赌那一生一次的希望了啊……”
但是他的阿绡怎么办?他若真的走了,或者去了再回不来,他的傻阿绡,该如何熬下去啊?
沈偃做了一个决定:他要造一具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傀儡,留给阿绡。
这傀儡要同他一般高矮,一样眉眼;要能像他在时一样,替他的阿绡担起一些杂活、重活。此物于他本不算难,可他偏生选了最疯狂的一条路:使用千工阁的禁术。
以心头血饲傀九九八十一日,可激傀智性。然末日必引血咒,中者必死。
沈偃想:若这傀儡真能开智,真的能与他心意相通。是不是便能替他,守着他的阿绡了?
九九八十一日,沈偃除了日日剜取心头血饲喂偃傀,还同样取自己身体重要关节的血,滴入傀儡对应的关节中。他不知这是否有效,只依着血咒的原理推敲,以血饲骨,大抵能成这世间最深的羁绊吧。
每次给傀儡浸血,他都在心底郑重地重复一句:我爱你。
七十八个主要关节,九九八十一个日夜,他每一次滴血入傀,都在心底郑重告白:我爱你。
偶尔沈偃也会在事后止血时,嘲笑自己的幼稚与荒唐。明明因为现今身体状况太差,做的这副傀儡没有配置说话的机关。却仍痴心妄想,盼着这傀儡能接收到、能存储下,哪怕有一日能替他传递给她。
沈偃浑身都是放血的伤口,层层叠层层。他不敢让阿绡见到这样遍体鳞伤的他,便不大回正屋睡了。唯有后半夜,待她睡熟,才悄悄钻进她的被窝,从背后轻轻拥住她。
他只借着月色,用贪婪的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容颜,仿佛要将这眉眼口鼻,一刀一刻,拓印进自己将熄的灵魂里。
因着沈偃的身体像一盏即将熬干油的灯,于是这傀儡做做停停,耽误了很久。调试成功的那一日,恰是他们结婚第三年的除夕夜。
沈偃在工作房静静望着这具让他又挨了一次血咒的傀儡,他第二次赌命换来的成功品,他此生最好的杰作。
他缓缓蹲下身,摁下傀儡心口那个圆圆的燕雀标记。暗格应声而开,他把自己那封改了无数遍的诀别信塞进去,也可以说是认罪书。
他已致信山长老,明日便启程回千工阁。
沈偃今夜心境前所未有的安宁,竟有了种卸下重担的轻狂,便与阿绡多喝了几杯更岁酒。他想放肆,近一年都过得太小心翼翼,贪生怕死;他想在最后的时间里,再好好亲近亲近他的妻子,他此生的挚爱。
红绡帐暖,烛影摇红。
他的阿绡又在担心他心口的伤。沈偃却不愿再理会这残破身躯的痛楚,他只紧紧扣住她的手,十指相缠,将那些痛楚与恐惧都隔绝在帐外。
他只愿与她共赴极乐,在这最后的良夜里,燃尽自己最后一点余温,再最后拥有她一次。
天色未亮,沈偃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,但他又贪心地想再多看看他的阿绡。他怎么也看不够。
直到对上阿绡迷蒙的眼,他才惊觉真的要到分离的时候了。依然是身体先脑子一步,他掌心微颤地抚上她的脸颊,麻木地背诵起最后的判词。
“宗门传讯,我须得离开一段时日。隔壁屋里我给你留了一个傀儡,他会帮你干些重活,杂活。只听你一人吩咐。阿绡,好好照顾自己。长命百岁的活着,替我们……”
替我们活着,好好活下去。
这不在计划内,这也与他为阿绡铺的路冲突。他只要她好好活下去,就够了。
他多怕下一秒他好不容易攒出的伪装会被她看穿,转身欲走,却被她死死拽住手腕。他听到了她压抑的哭腔:“沈偃!你是,你是要我等你吗?”
他绝对不能回头。她只需落一滴泪,他便甘愿为她舍弃一切,乃至性命。
他背对着她紧咬嘴唇,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,狼狈逃离般打开了房门。
凛风灌入,浇得他几分清醒。
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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